“……感谢老大哥把巧克力配给提高到了每周二十克。”

          ——乔治·奥威尔.《一九八四》

我重读乔治·奥威尔的《一九八四》的时候，这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。

它当然是在写一个通过配给制度、宣传机器和语言操控来统治人的社会。但这个细节本身又无意中暴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：在一个英国作家的想象里，一个极端匮乏、极端压抑的社会，其中一个标志性的生活状态，居然是巧克力配给的问题。

如果把这个想象和二十世纪中国的现实放在一起看，就会出现一种非常荒诞的反差。

中国在二十世纪中期经历过什么？大饥荒时期，很多地方甚至出现过人相食的惨剧。粮票制度一直持续到1992年才正式取消。也就是说，在很多中国人的真实历史经验里，所谓的“物资匮乏”，远远不只是“每周少一点巧克力”。

在这样的背景下，每次看到中文互联网上有人特别自信地说一句话——“英国是美食荒漠。”我都会觉得有点好笑。一个曾经主导全球贸易几百年的国家，被简单地描述成“不会吃”，这件事情本身其实就挺荒诞的。

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茶。欧洲本来根本不产茶，但英国人非常喜欢喝茶。结果怎么办？他们一边从中国大量进口茶叶，一边想办法把茶树和制茶技术弄出去，最后在印度阿萨姆建立起新的茶产业。在这之前，为了维持对华贸易体系，英国甚至和中国发生了通商战争——后来我们熟知的鸦片战争。贸易冲突、租界体系、后来英法联军打进北京，这一整套历史背后其实都和贸易利益密切相关。换句话说，如果他们真的觉得某样东西好，他们是会付出巨大代价去获取的。

所以当有人特别自信地说“英国人只会吃炸鱼薯条”的时候，我其实很想对他说一句：如果英国人真的只吃炸鱼薯条，那就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们真的觉得炸鱼薯条最好吃，别的东西都没有炸鱼薯条好吃。事情就这么简单。你不喜欢，不代表人家不会吃，只代表人家觉得最好吃的东西不是你喜欢的那一套。

再举一个很多中国人根本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例子：中国白蜡。中国白蜡是一种极其特殊、产量也极低的东西。像这种东西，一旦被海外高价市场稳定吸纳，普通中国人基本就和它没有关系了。甚至可以这么说，如果英国人真的特别喜欢某一种中国食材，那么按照今天的市场逻辑，中国普通老百姓可能就再也不会见到这种东西了。因为最先被满足的一定是能够支付最高价格的买家。

其实只要稍微想一想，就会发现“美食荒漠”这种说法本身就很荒唐。中国各地的饮食差异本来就极大。比如广东有一道很出名的所谓“名菜”，叫“三吱”。吃的是刚出生、眼睛还没睁开的老鼠幼崽。为什么叫“三吱”呢？据说是因为整个过程会有三声叫：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叫一声，放进蘸料的时候叫一声，放进嘴里咬的时候再叫一声。很多人听到这里其实已经会产生强烈的不适感。那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说一句：如果有人不能接受这种食物，那他所在的地方是不是就是“美食荒漠”？

广东还有一道菜叫“龙虎斗”，主要食材是猫和蛇。很多地方的人听到这种搭配，本能反应就是完全无法接受，那这些人是不是也算是生活在“美食荒漠”里？福建有一种叫“肉芽”的东西，本质上就是蛆。四川一些地方还有田鼠做成的菜，把田鼠剥皮洗净慢慢煮，锅沿上一圈摆着尾巴。很多人看到这种做法都会觉得非常不适。那如果有人吃不了这些东西，是不是也可以说他生活在“美食荒漠”？如果按照这种逻辑推下去，就会发现一件事情：所谓“美食荒漠”，其实只是一个非常主观的判断。你习惯的味道，在别人看来可能完全无法接受；别人习惯的味道，在你看来也可能非常离谱。

再往深一点说，其实连所谓的“中国饮食传统”，本身也不是一个自古不变的东西。比如茶。今天很多人觉得中国人喝茶理所当然就是清泡，但早期中国的饮茶方式其实是跟葱、姜甚至盐一起煮的，后来才逐渐发展出清饮的传统。再比如辣椒。辣椒本来是新大陆作物，后来才进入中国。今天很多人觉得理所当然的川菜，其实也是后来慢慢形成的体系。甚至所谓的“八大菜系”，本身也是比较晚近的整理方式，而不是自古就存在的固定格局。换句话说，中国饮食传统本身就是不断融合、不断变化的结果。

我自己对这些事情的理解，其实也是后来慢慢变的。以前在国内的时候，我几乎没有用过烤箱。到了加拿大以后，反而经常用烤箱做东西。很多以前没接触过的做法，比如烤肉、高温烤和低温慢烤、肉的熟成，其实都有一整套技术体系。中国厨房的复杂在刀工、火候和调味顺序，很多西方厨房的复杂在温度控制、时间控制和肉类处理。两套体系复杂的地方不一样，但都很成熟。而只要你在厨房里自己做过一段时间菜，就会慢慢意识到一件事情：真正做过饭的人，很少会轻易说“别人不会吃”。因为厨房是最诚实的地方，只要方法对，东西自然就会好吃。

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，很能说明贫困社会的真实状态。有个特别穷地方的女孩，一辈子几乎没有吃过盐。她每次分到一点盐，都舍不得吃，而是包在一个小布包里攒起来，希望将来嫁人的时候能带走。后来有一天，她哥哥从外面回来，一下子带回来几百斤盐。据说那个女孩当场精神崩溃了。这个故事听起来像寓言，但它其实说明了一件事情：在真正的贫困社会里，人们的整个价值体系往往是围绕极度稀缺的东西建立的。当这种稀缺突然被打破的时候，人甚至可能承受不了。

所以当我看到今天很多中国人特别自信地说：“英国是美食荒漠。”“老外不会吃。”我常常会觉得，这种话其实不是一种见识。

很多时候，它只是没有见识而已。